镜鉴东邻:“消失的下一代”

佩里

东京是世界上老人最多的城市,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过去350年来一直都是如此。17世纪,也就是美国海军准将马修·佩里逼迫日本门户开放之前的200年,东京已是世上人口最多的大都会之一,当时其人口超过100万人,大约是同期伦敦人口的两倍。

2018年,据估算住在东京邻近地区的居民已达到3800万人,占日本全国总人口近三分之一,东京大都会的人口是世界其他大都会中心的两倍左右。这是相当庞大的人口,但令人惊讶的是,这还比不上日本即将消失的人口。

2005年,日本成为第一个不是因战争或疾病而人口开始减少的现代工业国家。佩里日本政策研究所(隶属于日本政府的智库)的藤井岩预测,到2050年,日本将减少4100万居民,实际上等于回到1950年以前的人口水平。

日本人口老龄化的速度和人口减少的数量一样吓人。2008年5月美联社引用的一份日本学者关于“越来越多老年人为养老金担忧”的报告显示,当时日本有21.5%的人口超过65岁,10%超过70岁,它与意大利、西班牙、韩国及中国台湾地区构成世界上最老的国家与地区群。到了2050年,日本8500万人口将有四成超过65岁。

想象走在2050年的东京街头,学龄儿童、办公室员工和工厂工人都待在各自的岗位上,看不见他们的人影。至于商店里,人行通道上乃至开车的人,全是两代退休人士:六七十岁与八十岁出头属于比较年轻的退休族群,另外则是更老的一代,即人数快速增加的85岁以上且即将迈入百岁的退休者。即使在周末,他们也占据整个街景,因为其数量远超过这个国家的年轻人。

与世界各大城市相比,东京人的青春时期持续最久,同时,它也是一座时间流逝飞快的城市,当东京人从青春时期醒觉之时,往往发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迈入中年。东京人,还有那些向往大都会的人,他们渴求此处永不止息的忙碌生活,各色各样的商业活动以及便利。在遭遇老年人围城的日本,东京成为一个城市保护区,在青春、创意与世界的关注下,它仍维持活力,反观东京以外的地区,其生命力和能量都在一点点消退。

所有的工业国家,连同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国家,最终都将走上日本的后尘。这个岛国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是少数几个引领潮流的国家。日本将向世界显示,日渐萎缩的人口统计数字,年轻人口的短缺,以及不断增加的老年人口,将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走进赤门——东京大学本乡校区入口,令人熟悉的校园生活顿时映入眼帘。除了一整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未上锁自行车外,这座林荫校园乍看之下竟与波士顿、法兰克福或堪培拉的景致没有太大差异。绝大多数建筑物有四十年以上历史,崭新且建筑风格大胆的实验室,正向即将到来的学生与年轻学者示意科技的进展。星巴克也在这座校园里拥有一处据点,为了争取学生,这个小巧的舒适环境是必要的。

日本生活有一项历久不衰的真理,那就是能进入东京大学念书,便代表了卓越与优秀,也是人生的荣耀。要挤进东大,必须在课业上勤奋努力。母亲们无论愿意不愿意重拾儿时书本,都会花数年的时间陪伴孩子念书做功课。许多日本中小学的学生,每天晚上与周末仍需到国内知名的“补习班”上课,这些补习班的学费一年可能要数千美元。想上大学的人,必须花费数年时间辛勤准备入学考试,“填鸭死背”在所难免。孩子需要额外上补习班,表示家庭要投入时间、金钱,甚至要牺牲家庭情感。穿梭于东京大学校园里的学生,他们是母亲花费数千个小时、家中支出数百万日元,加上父母与子女共同承受压力努力念书下的成果。

在大学校园里看到的年轻学子,在家中几乎都是独生子女,顶多另外还有一名兄弟姐妹。在日本,要让三个孩子上大学的成本,加上母亲为教导他们必须牺牲的时间,总计代价非常高昂。2005年,日本经济产业省估计,日本家庭要把一个孩子养到21岁,需要花费的金额在1300万日元到6000万日元之间。

对许多日本家庭来说,抚养与教育两到三个孩子的成本,已经超越他们的所得,更别提这当中还包括让孩子的母亲不参与劳动的机会成本。

当日本从极为年轻转变成极为年老的国家时,孩子不仅变得比过去更昂贵,也更为稀少,因此,在日本需要他们的地方,孩子也变得更有价值。从2004年到2005年,参加大学入学考试的学生减少了1.7万名。听起来相当严峻,但从当时日本18岁人口数比20世纪90年代中期少了50万人来看,这样的减少似乎是小巫见大巫。今日,日本高中毕业生有四分之三会继续接受高等教育,创下历史上最高的比例。

进入学院与大学就读的年轻男女比例不断提高,但到目前为止,最大的变化是女性。今日,每三名女高中毕业生就有一名继续接受教育,大约是她们母亲那一代的三倍。当家庭规模缩小,家庭往往愿意投入更多金钱让孩子接受更高等的教育,这种做法有助于让日本女性学习专业与从事其他需要大学学历的高薪工作。尽管如此,学生的绝对数目正在减少,想上大学的高中毕业生比例也只能攀升到这么高。在不久的将来,日本的高等教育将可完全吸纳日本的高中毕业生。

为了吸引学生,日本600所大学与学院无所不用其极地进行宣传与降低入学门槛。有些学校干脆采取开放入学的方式,废除入学考试,只要求学生交小论文并面试。这种策略不一定管用,因为大学文凭现在已经非常普遍,所以那些无法让毕业生表现更为杰出的学校,只能在竞争中被淘汰出局。

2006年,东和大学这所私立工科大学宣布将于2009年废校,因为160个招生名额只有140名学生申请入学。该校校长绝望地说:“(日本大学)已经没有未来,在事情恶化到难以收拾之前,最好趁早退出。”日本文部科学省在报告中表示,每十所大学就有四所面临招生不足的问题。有些大学已经出现赤字。国际评级机构标准普尔一名信用分析师形容,日本高等教育的财务困境正面临“生死关头”。据估计,十年后会有200所以上的大学关门大吉,有一所大学为了打败竞争对手,甚至开设“高尔夫文化”课程,请来职业高尔夫选手担任“教授”。这所学校,也就是荻国际大学,最近申请破产。它的重整计划有部分是引进一些老人照护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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